21世纪以来，世界各地纷纷出现女性首领。从德国、冰岛、芬兰、瑞典、新西兰，都出现了女总统。这可说是世界从渔牧游猎时期，转入农业耕作，从母系社会体制转为父系社会体制后，在高度工业化的晚期资本的滥觞下，女性逐渐开始掌权的，对父权体制的反扑的，一种表征。

在上个世纪，全世界国家的女性元首，可以说屈指可数。其中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是最耀眼的人物。她是英国第一位女性首相，也是20世纪英国连任时间最长的首相。

撒切尔曾被一位苏联记者描述为「铁娘子」，此绰号也广传世界，成为她的脚注。这个绰号反映她保守顽固、拒绝妥协的立场和领导风格。她在首相任期内的一系列主张，也被后世称为「撒切尔主义」。

不落于崇尚男性气质的叙事结构

2011年，英国电影《铁娘子：坚固柔情》，是在撒切尔夫人（1925-2013）过世前产出的电影。在撒切尔夫人年高在世时推出此部电影，考察上通常是要重新唤回大英的辉煌荣光，又或者是为她盖棺论定，阐述一生功过。但电影在《妈妈咪呀！》的导演菲莉妲?洛伊德操刀下，却有别于一般人物传记式电影，以一种典型女性电影的视角，来描绘撒切尔夫人的一生。

要说女性电影的典型，很难有具体的结构定义。因自最早期的默片时期，即有女性电影，最初的导演也都为男性，直到女性解放运动兴起后，女导演越来越多，女性电影的轮廓才逐渐成形。

女性电影万本归宗，就是「以女性为中心的叙事类型电影」。大多为剧情片，但《末路狂花》的杀伐系列的类型片也自然可见。虽说性别不是主导电影的绝对一切，但女导演视角下的叙事，常比男导演更能掌握女性处境的幽微状态。而女导演的的叙事常体现西苏「阴性书写」的风格、手法思维，除核心价值「女性」不变外，自是百花齐放，难以归纳出具体结构。

不过《铁娘子：坚固柔情》，却是少见较能具体展现「女性电影」叙事结构的文本。最大的原因是，20世纪在资本全球化兴起之前，世界是绝对的父系社会的金字塔尖，是最充斥男性霸权的人类文化项目。

而以女性观点来描述撒切尔夫人这位冷战时期的顶尖人物，导演的诠释，就强烈展现出女性思考的态度。当然片中呈现的撒切尔的生平，是编剧艾比?摩根所左右，但导演菲莉妲?洛伊德的个人喜好，却也让电影充满了许多女性电影的视角要件。

《铁娘子：坚固柔情》的剧情很简单，甚至过于简单。英国前首相玛格丽特?撒切尔年迈时，在家中整理亡夫遗物，产生一连串的幻觉与回忆，透过跟亡夫幻影的对话，勾起了她一生回忆：父亲的教育、与亡夫邂逅、相恋、从政、社会经济转型、产下双胞胎、福克兰战争、退休、罹患失智症??种种情节描述一个杂货店少女到入阁担任首相的经历，及她经历的重要历史事件，从中刻画撒切尔夫人的性格与个人魅力，及其成就。

单就事件的提取，殊无争议。但视角的切入与女性的观点，却左右了整部电影。就现实来说，撒切尔夫人虽为女性，但她的手段与铁腕统治，保守僵化、严守英伦风格的价值观与思维，其实与当时其他人物别无二致。而她的硬汉作风，甚至强过许多软弱无能的人物。这也是她能就任15年英国首相的原因。

真的要说撒切尔夫人跟当时其他人物的差异，在于她中产阶级的杂货店女儿的出身，在阶级森明的英国文化中，从政时受到的诋毁与打压，以及个人困境，都超越了性别的差异。剧本其实全都有处理，但导演偏重的却不是如此。

导演菲莉妲眼中的撒切尔，男性盔甲内的阴柔

以时间来说，导演菲莉妲?洛伊德处理撒切尔跟亡夫之间的情感与遗憾的比例，比起撒切尔夫人的丰功伟业，可以说多得过分。多到打乱电影节奏。甚至于撒切尔夫人与冷落她的儿子，还有不知怎么跟妈妈相处的女儿，那失去小孩童年陪败的痛楚，都集中在她失智症后，儿女跟她的互动上。

电影中撒切尔的爱情比重，也压过了她从政时的种种大事。使得她无论就任大臣、福克兰战争、铁腕镇压劳工、民众、首相任内的大事，全都蜻蜓点水。这些事件唯一要展现的只有撒切尔的个性，而不是她强悍背后的思维与手段。

一个女性不但赢得选举、抢下党魁，最后还担任英国首相，背后腥风血雨的攻防、如何与政敌周旋、如何跟世界元首交锋??这些过程与细节，全都付诸阙如。因为那些都是典型男性人物电影会铺陈与强调的点，导演完全冷处理。

每一件大事背后，导演的目光是撒切尔夫人如何在意男女分际、装扮、她个人的情感与感受，以及处理大事后回家与丈夫的口角、还有跟父亲的斗嘴，以及他如何在意丈夫的失意。这些「三厅式」的琼瑶、乡土剧的焦点，自然能凸显女性人物在政争背后的情绪感觉。

但这个主角可是纵横欧陆的铁腕领袖撒切尔夫人，她如何面对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她之所以成为卓越人物的权力欲与手段，全都没描写。使得本片从女性观点展开《铁娘子：坚固柔情》，凸显其「女性化」的一面。而她作为世界顶尖领袖的历史意义，反而全都被淡化。

这并非说，《铁娘子：坚固柔情》就是失败的电影。反过来说，本片反而是很凸显「女性电影」的价值，用「女性视角看女性人物」的电影。自然有其价值。毕竟，撒切尔夫人的丰功伟业，是父权社会定义出来的。

作为妻子与母亲，即使在女性主义的角度下，她仍是有缺憾的。但电影本身对父权体制的批判流于表面，对撒切尔夫人成就与手段，是如何顺从于「父权价值」，也没有更深入的检讨与分析。

理想上，《神力女超人2》中女主角戴安娜如何摆平世界危机的母性手法，反而就是跟撒切尔夫人铁腕镇压人民与出兵打仗的最好反比。若以女性思维来看，《铁娘子：坚固柔情》应该可以从更进步的女性主义思维去进行叙事。

可惜没有。但这个没有，也反映了《铁娘子：坚固柔情》何以成为「典型女性电影」的理由。因为拔除掉撒切尔夫人的历史与生平，她在片中处理的问题与情感，都常见于不同职业的电影女性主角身上，几乎全部都有，故而典型。

而过了10年后的现在，随着更多女性元首的出现，她们都展现出了阳刚雄性化的撒切尔夫人所没有的女性特性。导演自然只能以典型的女性电影叙事来描述这位伟大的女性。电影也就只能留下这样的缺憾。除非，她胆敢以当代女性主义的思潮来批判撒切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