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司机》《愤怒的公牛》《好家伙》定义黑帮与男性暴力美学的导演——却拍出了一部温柔得令人心碎的女性电影：《再见爱丽丝》（Alice Doesn't Live Here Anymore）。这不是一部关于枪火、背叛或街头复仇的故事，而是一曲献给所有在命运重击下仍选择前行的普通女人的赞歌。
故事开始于一场猝不及防的死亡。爱丽丝·海亚特（艾伦·伯斯汀 饰），一个曾梦想成为歌手的家庭主妇，在丈夫因车祸突然离世后，瞬间从安稳的婚姻温床跌入现实的荒原。她和11岁的儿子汤米（阿尔弗雷德·卢特三世 饰）一无所有，只有一辆破旧汽车、几件行李，和一段模糊不清的未来。她本想回到童年故乡新墨西哥州的圣达菲，追寻年少时未竟的歌唱梦，但现实很快将她拉回地面——没有存款、没有技能、没有社会支持，单亲母亲的身份在1970年代的美国，几乎等同于“隐形人”。
影片以公路片的形式展开，母子二人一路漂泊，从亚利桑那到新墨西哥，途中经历失业、欺骗、孤独与短暂的温情。爱丽丝先后在咖啡馆当服务员、在酒吧试唱，却屡屡碰壁。她的歌声或许动人，但世界并不总为才华留位置——尤其当你是位带着孩子的女人。她遇到过虚情假意的男人，也邂逅过真心相待的农场工人唐纳德（比利·格林·布什 饰）。这段感情不是童话式的救赎，而是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泥泞中互相搀扶。斯科塞斯罕见地用克制而细腻的镜头，描绘了爱丽丝在爱情与独立之间的挣扎：她渴望依靠，却更害怕再次失去自我。
影片最动人的力量，来自艾伦·伯斯汀的表演。她凭借此片斩获第47届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不是靠戏剧化的哭喊，而是通过眼神里的疲惫、嘴角的苦笑、深夜独自整理账单时的沉默，精准传递出一个女人在崩溃边缘仍咬牙挺住的韧性。而小演员阿尔弗雷德·卢特三世饰演的汤米，既叛逆又早熟，他的存在既是爱丽丝的软肋，也是她不能倒下的理由。母子之间的互动真实到令人鼻酸——争吵、和解、互相伤害又彼此守护，构成了全片最扎实的情感锚点。
《再见爱丽丝》诞生于美国第二波女性主义浪潮的高峰期，但它拒绝口号化。它不鼓吹“女人必须强大”，而是诚实地展现：强大，往往是别无选择后的结果。爱丽丝最终没有成为明星，也没有嫁给王子，她只是在一个小镇的餐厅找到一份稳定工作，租下一间小屋，和儿子一起安顿下来。这个结局看似平凡，却蕴含巨大的勇气——在失去一切之后，依然愿意相信明天值得活下去。
这部电影后来启发了经典美剧《爱丽丝》（Alice），但原作远比情景喜剧沉重得多。它不是励志鸡汤，而是一面镜子，照见无数女性在时代夹缝中的真实处境。正如影评所说：“这是一首温暖的悲歌。”悲的是命运无常，暖的是人性不灭。
四十多年过去，《再见爱丽丝》的现实意义丝毫未减。在全球仍有数亿女性因婚姻、生育或社会结构被迫中断人生轨道的今天，爱丽丝的故事仍在继续——只是她们的名字不同，城市不同，但那份“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痛与坚持，始终相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