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长影电影导演赵为恒因病医治无效于2021年2月13日在长春去世，终年72周岁。去世时没有公开消息，很可能是赵为恒生前的个人意见。长影公布讣告已经是5天后，可能由于疫情影响，看到的人不多，我是刚刚才在网络上获知的。

赵为恒自1987年起相继执导了《花翎飞盗》、《命夺黄金图》、《烦恼家庭》、《断命纹身》、《黑色闪电》、《雪国情仇》等影片，以及《紫丁香校园》、《好梦难圆》、《滴血年华》、《目击证人》、《长空铸剑》等现实题材电视剧。他执导的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电影《炮兵少校》荣获华表奖、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主旋律影片《青年刘伯承》荣获“五个一工程”奖、华表奖、长春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等荣誉。他还曾担任中国电影家协会第七届理事会理事。

我与赵为恒相识，是在1993年夏。有一天，《电影文学》杂志的女编辑刘芳找到我，约我写一篇报告文学，主人公就是长影电影导演赵为恒。于是，我几赴长影，与赵为恒做了多次长谈，按时交稿，发表在《电影文学》当年第八期上。现在我把这篇文章重新发表在头条，以表对赵为恒先生的悼念。

这是一个典型的关东大汉：身材高大性格豪爽，待人直爽，古道热肠。

赵为恒这名字对于大多数观众来说还很陌生，但是在电影圈内，已经小有名气了。他虽然与张艺谋、陈凯歌、田壮壮等所谓共和国第五代导演算是同龄人，但却远远没有人家那样幸运，能在电影学院、戏剧学院系统学习理论，然后理所当然地坐上导演位置。赵为恒能当上导演，全凭一股韧劲儿，硬是一步一个坎闯过来的。何况，他真正出作品这几年，正逢电影最不走“点儿”的当口，已经很少有影片能产生以往那种轰动效应了。然而，也正是在电影最困难的时候，他连续拍片，一年推出一部甚至两部，一部比一部上层次，影片拷贝大都百个以上，利润动辄超百万，创造了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双丰收的奇迹。这不能不引起电影界同仁的注目：赵为恒何德何能，有此回天之力？于是，有人开始悄悄地研究赵为恒：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童年一梦三十载

人的一生似乎总要受命运之神所左右。注定你干什么，即使绕上360度的大弯子，你还得往这条路上走。

赵为恒今年44岁，与共和国同龄。他是哈尔滨人，出身于工人家庭，原本与艺术无缘。可他偏偏有个在长影当演员的姐姐，这便使他与电影沾上了亲。还是在读小学的时候，赵为恒就喜欢上了电影，朦胧中做上了导演梦。上五年级时，他是学校的少先队大队长，在哈尔滨市小学生作文比赛中，他获得了第一名，奖励便是去苏联参加夏令营。在莫斯科电影制片厂，赵为恒有幸见到了著名的电影大师邦达尔丘克。这位大师自导自演的《一个人的遭遇》在第一届莫斯科电影节上展映并获大奖，同时获得1960年列宁奖金。当时，影片产生的轰动效应正席卷苏联，对这位中国来的小客人也同样产生不小影响。赵为恒远远地望着邦达尔丘克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心中充满敬慕，甚至没敢挤过去让他给自己签个字。回国后，他对电影更迷恋了，心中的那个导演梦变得更加清晰。

小学毕业，赵为恒考入哈尔滨市一所重点中学。这所学校的历届毕业生大都考入重点大学。所以，他自信美梦很快成真，在毕业志愿上郑重地填上了“电影学院导演系”的字样。突然，那场革文化命的运动洗劫了中华大地，赵为恒瞪着迷惘的双眼，从梦境中惊醒，无奈中听任命运的摆布。他踏上了北大荒那片黑黑的土地，他在心理上已经准备死心塌地当一辈子农民。可时隔不久，他那一颗快僵硬了心，又复苏了。他组织了20多名知识青年成立了一支宣传队，自任“导演”，排练话剧、小歌舞，到附近村屯去演出。当时，他们所到之处颇受农民欢迎，“宣传队”在全县都很有名气。然而，这种自封的“导演”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再说舞台与银幕的距离还很遥远。赵为恒不甘现状，请了假，悄悄跑到了长春。时为1971年。

赵为恒的那次长春之行，对其一生至关重要。当时正逢长春电影制片厂招收新职工，他便动了心思，找到姐姐赵文瑜商量。姐姐认为还是先考进长影再说，干什么都行。分析了形势之后，姐姐认为进乐团似乎可能性更大。赵为恒此前并不会演奏什么乐器，可他并未退缩，竟然临阵磨枪现学现用。在姐姐介绍下，他拜山透斯为师，学习打定音鼓。山透斯是菲律宾人，乃女演员金毅之父，人很热情，除在长影乐团任职，还兼着吉林艺术学院的课。赵为恒拜其为师之时，距离考试时间已不足一个月。在学习了28天之后，山透斯对赵为恒说：“你已经可以去应考了。”果然，一次便顺利通过考试，就连担任主考官的著名音乐家尹升山对赵为恒的演奏也很赏识。

进了乐团，赵为恒对自己的音乐工作很喜欢，但相比之下，他更酷爱导演这一行。在他看来，乐团在电影厂毕竟是配角，就像是足球场上的捡球员；而导演则不同了，尽管导演中心论挨了批，但一部影片的成功与否，导演是至关重要的，导演永远是主角。他悄悄拾起童年的导演梦，开始暗地里写有关电影理论的文章，还曾写过剧本。这些文章和剧本尽管没能全部发表，但对于赵为恒日后走上电影导演岗位，起到了奠基作用。

在“捡”了8年“球”之后，赵为恒在1979年正式向电影厂领导打请调报告。领导们看了他发表的文章与手稿，同意他调离乐团，转入艺术片室。他从场记做起，再做副导演，然后与人联合导演，直到1989年，终于独立执导第一部影片《花翎飞盗》。至此，他自童年做起的美梦，终于成为现实。

这一梦三十载，何其漫长！

天生我材必有用

《花翎飞盗》是电影厂指定赵为恒拍的。这是一部武侠动作片，上此片带有明显的商业目的。第一次执导影片，赵为恒便没有选择余地，就连摄制组的班底搭配，也是给谁就是谁。这对赵为恒来说，无疑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好在此前他已与人联合执导过武侠片《天湖女侠》和《黑旗特使》，对这一领域并不陌生；难在他与助手之间虽然没有那种“优化组合”的默契，却要带领他们迈出艰难的第一步。知难而进，是赵为恒从小形成的性格特征。他二话没说，痛快地接下了剧本，连同整个剧组。

《花翎飞盗》的主题是“惩恶扬善，伸张正义”。这与赵为恒做人的原则合了拍。在拍摄过程中，他竭尽全力，每一个镜头都权衡再三。他很喜欢金庸的作品，所以在拍片时也像金庸那样，使作品中的人物有血有肉有感情，而不是一味去追求打打杀杀。

似乎天生就是导演的材料，赵为恒对每一个镜头都能牢记在心，甚至可以把全部样片的号码印在脑子里。这个“特异功能”帮了他不少的忙。样片剪接完后，送厂领导审查。当看到人们带着挑剔的目光步入长影第十二放映室时，尽管赵为恒心中有几分把握，仍然不免有些紧张。他在电影厂多年，深知一个导演的第一部戏如果“砸”了，那么就很难再上第二部了。

灯熄了，银幕上开始出现竞紧张激烈的画面，审片的领导和有关人员注视着银幕，而赵为恒呢，却密切关注着每个人的面部表情。他期望能从他们的脸上读出答案：满意还是不满意。似乎有意也许无意，那天在场者竟是全部不露声色。直到最后一个镜头放完，厂领导们才给予充分的肯定，但仍然是“冷处理”。赵为恒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按照程序，影片送北京审查。出乎人们意料的是，广播电影电视部、电影局领导对此片一致给予好评。有关领导得知这是赵为恒执导的第一部戏，很高兴地说：“第一部拍这样，可以看出这位导演潜在功力很大，很有希望。”通过了领导的审查关，赵为恒没有高枕无忧，他焦急地等待影片投放市场后的结果和观众的反映。好消息接踵而至：影片拷贝发行了210个，利润突破百万大关；哈尔滨冰雪节期间观众评此片为铜牌奖……

初战告捷，两个效益双佳，赵为恒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

一个有出息的导演是不会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止步不前的，他永远把目光盯着下一部。在以后的两年多时间内，赵为恒总是征尘未洗，又去赶路搭车。他连续拍了《夺命黄金图》、《断命纹身》两部武侠片，其中《断命纹身》的利润又是超百万元。在电影市场疲软大形势下，一个导演的作品利润连超百万，简直就像神话一样令电影界人士难以置信。但事实明摆着，不由你不信。人们对赵为恒开始刮目相看了，厂领导对他要接的剧本一律放绿灯。外地电影厂也慕名前来聘赵为恒去拍片，简直把他当成“摇钱树”！尽管人家开价数万元，赵为恒一律回绝。他说：“是长影圆了我的导演梦，咱不能不为长影卖力气。钱嘛，乃身外之物。”话说得很仗义，颇有他作品中那些大侠的潇洒风度。

点石成金出精品

如果说赵为恒拍最初的几部武侠片仅仅是牛刀小试，那么到了1992年，他一鼓作气推出的《烦恼的家庭》、《黑色闪电》、《雪国情仇》三部新片，可以说是他大展身手了。

按长影规定，一个导演三年拍两部戏就算完成任务，赵为恒一年拍三部，产量着实惊人！更令人惊叹的是产量高，质量亦好。其中，尤其为人们推重、赵为恒本人也最得意的影片是《黑色闪电》。

《黑色闪电》是一部动作片，描写抗日战争期间盟军为帮助中国抗日，派遣一支小分队来华，执行获取日军沿海军事部署图的任务。由于小分队内混进日本特务，因而遭遇种种危险，后被我新四军营救方得脱险。

原剧本并不理想。这是赵为恒执导以来时常遇到的难题。对此，赵为恒是这样处理的：一个电影剧本只要基础好，就值得经营；十全十美的剧本是不存在的。导演对编剧不能过分苛求，而是在二度创作中去锦上添花。在拍《断命纹身》时，他对原剧本做了多处改动。对《黑色闪电》，他花费了更多的心血，从剧情到认为性格都做了大手术：原来剧本中的窝囊废改成了豪气干练的大英雄，两个男主角变成一男一女；情节更加错综复杂。点石成金。在赵为恒的苦心经营下，《黑色闪电》成为一部商业片中的精品。这部影片在送电影局审片时，得到了领导和专家的交口称赞。滕进贤等领导高兴地说：“赵为恒拍的影片，一部比一部好，《黑色闪电》是他所有片子中最好的。”

在一片赞扬声中，赵为恒没有沾沾自喜，回厂后那些太高自己身价的评语他一字不提。也许是他天性古板，不善于宣传自己。但他悟性极强，极善于总结自己。他悟出《黑色闪电》之所以成功，关键在于自己在寻常手法上不落俗套，注意把握住塑造人、突出情的主体。这就有别于那些充斥银幕的打打杀杀的动作片。他认为，一个导演固然不可缺少形象思维，但亦不可缺少逻辑思维，这很重要。影片中的人物在导演的调动下，要始终遵循人们正常的行为轨迹活动，节奏感、分寸感一定要把握好。违背这个规律就会出现演员在银幕上哭，观众在剧场里笑得尴尬局面。决不能以为导演操持生杀大权，就可以任意胡编滥造。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赵为恒执著的追求，艰辛的努力，在自己的导演艺术之路上铺就了一块又一块通向高峰的基石。他打起行装，又向下一个目标进发。

侠骨柔肠塑军魂

迄今为止，赵为恒拍过的近10部影片（包括与人合作），除《烦恼家庭》外，都是商业片，且以武侠片为主。或许由于这个原因，许多观众称他为“大陆的武侠导演”。对于这个头衔，赵为恒似乎不太认可，但他自认为有一身“侠骨”，这也是他能拍好武侠片的一个基本条件。

熟悉赵为恒的人都知道，他人很倔强，嫉恶如仇，有侠肝义胆。在大抓阶级斗争的70年代，担任团支部委员的赵为恒曾因帮助一个家庭出身不好的团员而被人举报，开大会批判了七八次。当时，那些整人者把“阶级斗争弦绷得不紧”、“与党离心离德”、“资产阶级在共青团内的代表”等一顶顶政治帽子扣在赵为恒的头上，他宁折不弯，硬是不服气。后来当了导演，他的火爆脾气收敛多了，但遇到有人工作马虎，即使是平时最要好的朋友，他也会毫不客气。在《黑色闪电》外景地，拍摄营救一场戏时，剧情要求布置石桌石凳。道具员没搞到石头的，就用木桌凳代替。赵为恒说，木头的也行，但一定要旧式的。结果呢，道具员搞来一个茶几，上面蒙上一条毯子。赵为恒一看就火了，一拍桌子：“太过分了！”他这一发火，大家急忙分头去想办法，最终达到了戏中要求。他的工作原则很明确：严肃、认真。别看他们拍完戏还是拉胳膊拍肩膀的朋友。

在赵为恒火爆性格的另一面，便是柔肠似水。他对朋友绝对讲义气。他交的都是一些重感情、热心肠的汉子。制片主任刘迪，原与赵为恒并无太多来往，摄影师于滨的母亲去世时，刘迪出于对老同事的情感痛哭流涕。赵为恒从此便与刘迪交情深厚起来。

赵为恒本是个“有泪不轻弹”的汉子，但有一次却破了例。去年冬天，他到哈尔滨为筹拍《炮兵少校》作前期调查采景，来到因掩护战友壮烈牺牲的苏宁烈士牺牲的地方。那地方矗立着一块引人注目的大理石纪念碑。他去时，正好碰上苏宁生前所在团的100多名退伍战士来到碑前与烈士告别。那些老兵冒刺骨的寒风，在碑前跪了下来，每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手帕，捧起一把泥土，小心翼翼地包好准备带回家。这情景使赵为恒深受感动，禁不住热泪盈眶。当时，他便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苏宁烈士的艺术形象搬上银幕！

其实，早在1991年赵为恒就萌发了拍这样一部影片的念头。那时，他正在哈尔滨为《断命纹身》采景，遇到同学毕国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驻黑龙江记者站记者。苏宁烈士事迹的第一篇报道就是他与人合写的，发表在《人民日报》后引起强烈反响。毕国昌一见赵为恒便问：“有个题材你想不想抓？”听了他的简单介绍，赵为恒爽快地答道：“抓。”说干就干，他连夜打长途电话请责任编辑来哈尔滨。责编一到，立即抓住两位部队作家编写剧本。然而，由于种种原因，剧本九易其稿，三上三下，始终未能开机。在这期间，尽管拍片很紧张，赵为恒仍然放不下这个剧本。他觉得如果不把这个实实在在的当代英雄搬上银幕，他的心永远不会安宁。他曾到烈士生前所在部队深入生活，具体地感受到当代军人的情况。他感叹：和平时代的军人，把最美好的年华默默地牺牲在军营里，太不容易了。这种可贵的牺牲精神展示了钢铁长城的伟大灵魂，即军魂。银幕上展示军魂，在当前很有必要。

历经周折，今年5月，表现苏宁烈士的《炮兵少校》终于可以开机了。得知此讯，一些人感到惶惑：赵为恒以拍动作片、武侠片见长，这戏路对吗？他能行吗？

面对人们疑惑的目光，赵为恒镇定自若。在他心里，苏宁就是当代大侠，自己既然拍武侠片轻车熟路，拍苏宁不正是扬己所长么？当然，对这部当代题材的而又有教益的文艺片，他在导演处理上会与以往的商业片有所不同，但把握住主人公对生活的热情，为人的侠气，却是一致的。为了保证影片质量，赵为恒邀请了周里京、高强等一批正走红影坛的明星担任主要角色，并将自己的最佳搭档都配备在这个摄制组，推却了酬资优厚的外厂聘请，全力扑向了塑军魂、现军威的《炮兵少校》制作中。人合心，马合套，他们要克服资金紧缺、赶拍季节等等诸多困难，共同为创作出一部优秀影片而努力拼搏。相信他们会成功，也相信赵为恒还有更令人瞩目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