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Epidemic）。这不是一部普通的恐怖片，而是一场关于现实与虚构、创作与失控、人性与瘟疫的元叙事实验。它既是电影，又是对电影本身的解构；它讲述瘟疫，却让观众在结尾毛骨悚然地意识到：真正的瘟疫，或许早已悄然降临。
影片开篇看似平实：导演拉斯·冯·提尔与编剧尼尔斯·沃塞尔正为一部名为《瘟疫》的剧本焦头烂额。他们试图构建一个中世纪黑死病肆虐的寓言故事——一位神秘医生梅斯梅尔（Mesmer）游走于村庄，以极端手段对抗瘟疫，甚至不惜杀人“净化”感染者。这个角色冷酷、偏执，却自诩为救世主。然而，随着剧本推进，现实开始诡异重叠：哥本哈根街头出现不明原因的高烧病例，医院人满为患，政府封锁消息，民众恐慌蔓延。而导演本人竟也开始出现类似症状，咳嗽、发烧、精神恍惚……
最令人脊背发凉的是，拉斯·冯·提尔在片中亲自出演自己——一个逐渐被“剧本”吞噬的创作者。他不再只是写故事的人，反而成了故事的一部分。当他在深夜独自驾车前往疑似疫区，手持注射器模仿梅斯梅尔医生的行为时，观众已无法分辨：这是角色的疯狂？还是导演的真实行动？影片刻意模糊纪录片与剧情片的边界，采用粗糙的16毫米胶片、手持摄影、即兴对白，甚至穿插真实街景与路人反应，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
更深层的恐怖在于，《瘟疫》并非单纯预言疫情，而是揭示一种更隐蔽的“精神瘟疫”——冷漠、谎言、体制失能与集体麻木。片中政府对疫情轻描淡写，媒体沉默，医生束手无策，而普通人只关心自己的生活是否被打扰。这种社会性溃败，比病毒本身更具毁灭性。拉斯·冯·提尔借角色之口质问：“如果灾难来临，我们真的会团结吗？还是只会互相推诿、指责、逃避？”
值得一提的是，本片是拉斯·冯·提尔“欧洲三部曲”的第二部（前作为《犯罪元素》，后作为《地狱》），标志着他从类型片实验转向哲学思辨。他在此首次启用“Dogma95”宣言前的极简美学：拒绝配乐、拒绝打光、拒绝专业布景，一切回归原始影像的力量。而客串出演的德国邪典影帝乌多·基尔（Udo Kier），更以他标志性的阴郁气质，强化了影片末世氛围。
如今回看《瘟疫》，其预言性令人不寒而栗。2020年全球新冠疫情爆发后，无数观众重新翻出这部冷门旧作，惊呼“拉斯·冯·提尔早就拍过这一切”。但真正可怕的不是疫情重现，而是人类面对危机时的反应模式——恐惧催生谣言，谣言制造分裂，分裂瓦解信任。正如片中那句低语：“瘟疫不是从外面来的，它一直就在我们中间。”
《瘟疫》不是一部让你“看懂”的电影，而是一面照向现实的镜子。当你以为自己在观看一场虚构的灾难时，或许你早已身处其中。
